扮演熊的演员是大豆在街上偶遇的,对方的微信头像、表情包和朋友圈全部和熊有关,也从不脱下那一身熊玩偶服。一年后,大豆找对方补拍一些镜头,对方拒绝了,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扮熊了。
“我问,为什么?他说,去生活了。”
“戈多明天准来”
路演这么多场下来,大豆和阿毛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:电影灵感来源是不是《濑户内海》?
他们的回答是:确切来说,只有片名的取法参考了《濑户内海》。《濑户内海》其实与日本的濑户内海无关,反映的是一个叫濑户的高中生和他的同学内海之间的琐碎日常。《东四十条》的两个主角分别叫东四、十条,合起来就是“东四十条”——这条曾经的北京胡同,现在被扩建成了大马路。
一开始,他们想过取名为《北京散步》,因为《东四十条》所表现的散步的流动感和日本电影《转转》更贴近。《转转》改编自藤田宜永的《东京散步》,在片中,三浦友和饰演的福原爱一郎硬拉着小田切让饰演的竹村文哉,陪他漫步东京街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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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子还差点取名为《等待鸽多》,毕竟故事主线就是寻找赛鸽。最后定下《东四十条》,是因为他们都对地名更有感觉,“它(片名)如果是一个地名,能赋予这个地名更多情绪和时代感”。
奇妙的是,2024年,北京的街头巷尾兴起新的涂鸦文字——“戈多明天准来”。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,但这句话却像疯长的野草般填满一条条胡同。
主创团队结成后,进行了一次试拍。大豆记得很清楚,拍完第二天就下雪了,那天是2021年11月3日,“北京通常不会这么早下雪,树上的叶子才刚刚变黄,那一年真的挺奇怪”。
某种程度来说,《东四十条》是一部从试拍就“踩了狗屎运”的电影,在一个恰好的时间段,所有人、事、物奇妙地融为一体。“其实缘分老天一直在给的,但是很多人就觉得这不是一个值得拍的东西。我们就是老天给了什么,都觉得这个东西挺值得放进来,所以导致中间出现了很多天意。”
监制贾世俊人不在北京,但时常心系剧组。抱着总要为朋友做些什么的想法,他们发掘了贾世俊的“特异功能”:烧香特别厉害。出于工作原因,贾世俊全国各地到处跑,每到一个地方,如果碰上拍摄日,他就会到寺庙去烧香。
有一次,开拍之后特别不顺利:到了原定场景,发现那里正在建围栏,无法进行拍摄。过了一会儿,突然就顺了,也换到了更好的场地。之后,主创们收到贾世俊的信息,说他起晚了,刚刚才给大家烧了香。
在大豆和阿毛看来,如果“自我意识太强”,可能就会和“缘分”失之交臂。“来了一样东西,如果觉得可以就可以了,而不是说还想再看看别的。”大豆推荐了《臣服实验》这本书,它带来的启示是:有一样事情来到身边,就算不情愿,但可以“臣服”地去尝试,看看这个契机能把你带到什么地方。
事实上,在缘分降临的瞬间,他们两个更像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“戈多”。为了规避胡同的杂乱布局,尽量让画面显得美观,电影采用了少见的4∶3画幅,可以极大程度地简化背景;每个剧组成员都身兼数职,道具也得物尽其用,参考电影大师们导演首部作品的经验心得,“抠抠搜搜”“坑蒙拐骗”地拍完整部电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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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这部主打“能拍就拍,拍不完也无所谓”的电影的起点,也就是大豆和阿毛看到那张走失鹦鹉告示的那天,阿毛说要找一只在天上飞的鸟太不切实际了,大豆则说:“这是鼓楼,就应该有人去干这种不切实际的事!”
人生卡卡
“所有人赚到了钱就会离开鼓楼。”
“但我们没赚到钱也离开了。”
“可能要离开鼓楼才能赚到钱吧。”
这是在广州路演场结束后,大豆和朋友的一段对话。
现在,除了大豆,其他人都搬离了鼓楼。阿毛的出租屋在一场暴雨过后真塌房了,因为那里属于文物保护单位,要走很多流程,修复至少需要一年;杨凯航的老板跑路了,公司爆雷,他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;钱赓本就不是鼓楼居民,他住在百子湾那一带。
大豆也即将撤退。今年,她打算和对象一起,二人一狗一鸟去全国各地旅居。鼓楼房租还是太贵了,在北京郊区找个房子存放东西就挺好,也够自由。
创作完一部反映“卡住的人生”的电影,大家似乎卡着进入了下一个人生阶段。钱赓说他们现在是“卡拉马利联盟”,又卡又拉——卡在电影宣发的奔波途中,与此同时身体状况变“拉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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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卡拉马利联盟》是芬兰导演阿基·考里斯马基的作品,考里斯马基也是影响他们最多的导演。《东四十条》一定程度上可以算是《波希米亚生活》的北京鼓楼版,后者讲的是在作为艺术之都的巴黎,几个住在低档住宅区、穷困潦倒的艺术家的故事。
十几年前,钱赓刚来到北京时,也住在鼓楼附近。鼓楼那时已经成为中国街头文化基地、青年文化的起源地标,被外国人称为“北京的布鲁克林”。
“拍完电影之后,它在我们心目中可能会更私人化一些。很多本地人会觉得鼓楼只是一个建筑,实际上,它不只是一个建筑。”钱赓说。
“鼓楼是一个社会结构,所有进入这个结构的人,都要把鼓楼之外的身份抛弃了。有什么名气,在鼓楼是不成立的,鼓楼只看你这个人有没有意思。”这是大豆和阿毛的回答。
在别的地方,当人们谈论理想时,它可能真的只是一个“想法”,和现实生活分得很开;但是鼓楼人和你谈理想,他要聊的就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理想在此时成为一个实践对象。
关于《东四十条》最能展示“鼓楼理想”的部分,阿毛很快说出了答案:“十条经常和东四讲自己做的艺术,其实东四是听不懂的。虽然听不懂,但他依然觉得‘这真是太好了,我很支持你,也为你高兴’。这一点就很鼓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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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年前,刚毕业的大豆还是个“被卡住的人”,无意间看了《独自等待》这部电影。一群在北京逐梦的年轻人,过得一点儿都不顺利,却总是提着一股劲儿,这给了她很大能量。后来的某一天,在鼓楼附近的河边,她看到有一艘假船,有人支起了屏幕正在播放《独自等待》。
等《东四十条》上线流媒体后,他们计划在某个深夜时分拿一部投影仪,把电影画面投放到胡同的墙面上,路过的人都可以停下来看看这个故事。
公映版《东四十条》时长93分钟,比平遥影展版多了3分钟。老有观众以为是删减了内容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,才出现了两个不同时长的版本。
其实原因很简单:拍摄时用的摄像机帧率为每秒25帧,但他们不知道部分地区的电影院无法支持这么高帧率的影片,只能放24帧影片。于是,他们把片子转码成每秒24帧的通用版本,内容没有任何变化,但电影整体多了3分钟。
这凭空多出来的3分钟人生,冥冥中对应了电影里的台词:“鼓楼人的青春只是比外面的人延长了几年,迟早也是会结束的。”
电影会播完,青春会散场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再多等一等,说不定下一个明天,就是“戈多准来”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