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着热钱不挣,忙着跟资本家斗争,宋方金为的是啥?我觉得答案在本书的后记里面。正文之后,3篇合同模版之前,一个小小的夹缝里,躺着4页纸的后记——“在光阴里心怀期待”:“苹果园是1号线地铁的终点站,在这里下车以后,再步行26分钟,就能到达我所住的那个叫雍王府的村子。在这间月租150元的平房里,我度过了在北京最为艰难的一段生活。那个时候,我两手空空,悬挂在北京庞大城市的边缘”“许多如我一样的人在这座城市的时光里流转,有的已经离开,有的还在来的路上”“我一直对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心怀期待,也包括对我自己”。
我感觉我偷窥到了这个高声大嗓的汉子的某个地方,那里藏着一份柔情,他曾经苦过一些日子,不想后来的年轻人再尝一遍,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。
![]()
10年之后,我的编剧梦又复活了,开始写小说,写电影剧本。开影视公司的朋友催活儿,“你快写吧,这个行业啥都不缺就缺好剧本”。结果《给青年编剧的信3.0》里抡刀就砍:“我国影视界有两大无耻谎言,一是不缺钱,二是缺好剧本。”并且喊出了编剧要抢班夺权的革命口号:“对编剧的提醒是一定不能坐以待毙,有导演能力的编剧要向下延伸去做导演,尽快编导一体;有制作能力的编剧,要向上回溯去当制片人,以编剧兼制作人的身份掌握故事的核心话语权,没有导演和制作能力的编剧,要慎重挑选自己的合作伙伴,要拒绝那些不具备改编价值的大IP。”
我从书里知道了一件事:不能干编剧了,还只是做一个写故事的作家,至少能保全自己的著作权。宋方金用一本书几句话,改变了我后半生的走向,这个贡献可太大了。
除了告诉年轻读者和新手编剧影视圈的猫腻之外,对有志于当好编剧、好作家的年轻人,这本书具有很强的工具箱属性,能成为写作遇到麻烦时随手用的扳子改锥。
对于编剧写作,有些书提供了指导思想,如麦基的“《故事》三部曲”、斯蒂芬·金的《写作这回事》。我读完《写作这回事》一共领悟了两件事,一个是从现在就开始写,另一个是少用形容词和副词;《故事》则在原则和哲学层面提供了深度,以及让我牢牢记住了“至暗时刻”这个词。悉德·菲尔德和理查德·沃尔特则在执行面提供了很多方法。
宋方金特别善于将高深的理论,转化为简单易行的操作指南,《给青年编剧的信3.0》吸收了几位大师的养分,并在他们的基础上进行了通俗化、工具化、可操作化(本书甚至贴心地附了3份格式不同的编剧合同)。比如为了解释悉德·菲尔德创造的情节点的概念,本书把编剧技巧总结成4个字:钩子、阻力,并给出了详细解释。
读书过程中,我认真做了笔记,把对写小说和写剧本有用的,都认真记下来。比如宋说,“只有一个大的事件降临,人的性格和行动才显现出来,越极致的事件越体现人物性格。故事本身没有什么无法破译的秘密,故事的秘密就是两点,一点是选择和压力,另一点是人物关系”“什么叫戏剧?人物关系发生了变化就叫戏剧。所有的戏剧矛盾都是人物关系发生了变化,所以在艺术世界里面基本不写正常的人正常的事。像李樯的《孔雀》好像写的是日常中静水流深的故事,但事实上每个人物都处在自己生命的关口上,难以渡过。这就是文学、故事,要把人物推到绝境”。
那么什么是压力,什么是绝境呢?解释这一点的时候,宋方金显示出了化神奇为日常的能力,他简单概括为“坏事”两个字,说坏事里包含着世界的真理,对于一个优秀的讲故事的人来说,他的价值在于向全人类传递坏消息。坏消息意味着变化,讲故事的人就是必须要传递坏消息的人。
电影编剧经常把平常的事写得深刻,而电视剧编剧常把深刻的事情写得平常,作为写过电影的电视剧编剧,宋方金有文艺要大众化和通俗化的自觉性,而且有幽默的本能。为了解释什么叫坏事,他列举了杜甫的《春望》: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”8句诗,一共8件坏事,“没有一句是好消息,但是多么动人”。
我这样一个在影视圈的岸边溜达了半辈子的人,读完本书还深有收获,相信对有志于文的年轻人,一定能起到入行指南、生存手册、避坑宝典的作用。年轻读者,不要辜负了宋方金老师的一片心。
《飞狐外传》里王铁匠唱过一首情歌:“小妹子待郎恩情深,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。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,你不见她面时,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。”《给青年编剧的信3.0》,你要十七八遍挂在心。(首发于2025年4月18日《经观书评》,原标题《每封信里都残留硝烟的气味》)